异邦人(3/3)

我不懂的岁月。

“而且，”他吐一烟圈，“我其实……也不敢找得太认真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怕找到的不是人，是把骨灰。”他看着指尖的烟，“也怕找到的虽然是人，但已经变得面目全非，连我也认不来了。到时候，连回忆都不能保留来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要来？”

“因为不甘心。”
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语气突然变得很重。

“人这一辈，总有那么一两件事，是过不去的坎。明知过不去，还是想回来看看。哪怕只是站在坎边上，看一那个让自己摔得破血的地方，心里也能踏实。”

他看着我。

“就像你。明知这地方是个火坑，不也还是留来了吗？”

我无法反驳。我留来，是因为我无可去。是因为我那个所谓的家，比这个火坑还要冷。

“先生，前面就是大路了。”我指了指前方。

那里灯火通明，嘟嘟车和双条车穿梭如织。那是属于游客的世界，属于喧嚣和狂的世界。

“好。”

他了，似乎从那沉重的绪中离了来。他又变回了那个温、得、无懈可击的绅士。

“谢谢你陪我走这一段。这路太黑，一个人走，容易想太多。”

“是我该谢谢您。如果不是您……”

“举手之劳。”他摆了摆手，打断了我的谢。

他把手伸西装侧的袋。我以为他是要拿钱。在这里，这是一惯例。好心的先生救了落难的少年，最后总要给小费，作为这段缘的句号。

我意识地想要拒绝。

但他拿来的不是钱。

是一张卡片。

一张质地、泛着淡淡米黄的卡片。上面没有哨的图案，只有一行用钢笔写的、刚劲有力的英文字母，以及一串泰国本地的电话号码。

“拿着。”

他把卡片递给我。

“我在这边开了个小诊所。不大手术，也不治绝症。主要是给那些去不了正规医院、也不想去黑诊所的人，理小病。”

我接过卡片。指尖碰到卡片边缘，传来一实在的。

上面写着：“Dr.Manteuffel”

这个单词......我言又止地抬看着他，生平第一次开始真实意地痛恨自己没有了解过英文课本外的英文。

“你可以叫我H。”他的鱼尾纹又开始向我轻轻摆尾，“或者，就像刚才那样，叫我先生。”

他看着我的睛，语气变得郑重起来。

“阿蓝，你是个聪明的孩，你也有一双净的手。”

他指了指我那双常年握笔、指节有薄茧的手。

“这双手不应该用来在泥里刨。它应该用来握笔，或握刀。”

“握刀？”

“手术刀。”他说，“把腐烂的割掉，把断了的骨接上。那是另一形式的写作。是在人的上写诗。”

我愣住了。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。父亲说我是废，金霞说我是门槛，少爷说我是明白人。只有这个陌生的男人，说我的手是净的，说我可以握刀。

“如果有麻烦，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我那件领磨损的校服衬衫，“或者想学别的，来找我。”